我的奶奶
奶奶离开我差不多两年了,两年里我一直想写篇长长的文章纪念她,记叙她的故事,讲讲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可是,每每落笔眼泪就夺眶而下,无法继续。或许要到很多年以后,当思念由汹涌变得绵长,当泪水被岁月风干,我才能静静地回想和奶奶生活在同一个屋子里的二十五个春夏秋冬吧。今日正值清明,就简单地写点什么吧。
六十年前的某天,我爷爷随军逃往台湾,抛下了我奶奶,我两岁的姑妈,还有襁褓中我的父亲。而我奶奶大半生的苦难实际上早在她出生时便已开始,贫穷和战乱的中国当然是这一切的根源。三岁那年,她的亲生父母终于把她卖给了另外一户人家,这一天的到来似乎是注定的,不过迟早而已。那一天她离开了一个本没有多少温暖的家,还未来得及记住她的亲生父母旋即又开始了寄人篱下的生活。她名义上虽为养女,却因为养父母的关系不合,要和她那可怜的养母一道服侍他们一大家子人,十来岁便被送到了作坊里当学徒。那张保留至今的奶奶的卖身契我是见过的,那时我还是个少年,血气方刚,恨不得将那张契约撕得粉碎,心里对她的父母们和旧社会充满了怨恨。可随着年龄的增长,内心的冲动也越来越小,取而代之的是对奶奶与命运抗争,忍受了贫穷的岁月,熬过了文革的凶险,一个人艰辛地把爸爸和姑姑拉扯大的勇气和能力的敬佩。奶奶总是与人为善,加上经历的关系,生活上非常简朴,哪怕是我们家的生活在改革开放之后好转起来,也依旧如此,晚年吃斋念佛的她更是没有什么欲求,只希望自己的后代能够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由于父母的工作关系,我和奶奶在一起的时间要比和父母在一起的时间还要长出许多。奶奶对我的照顾无微不至,而我却因为年少叛逆时常会厌烦她一些细心的体贴,年龄越大,对此的悔恨也就越深。奶奶和我其实都是把感情埋得很深的人,都倾向于把嘴上可以表达的情感以行动替代,因此有时会显得很坚强。而奶奶的确也是个非常坚忍的人,否则也无法挺过那漫长的艰苦岁月,她一生极少流泪,即使是以前要和我父亲分离,甚至在我出国的时候,她都强忍住了泪水。出国的那天,她没有去码头送我,应该是怕她的愁容影响了我奔赴前程的心情吧。可是在零五年夏天我回国省亲后临行返加之时,她的举动却大为反常,她在家门口紧紧地搂着我,浑身颤抖,痛哭失声,口里念叨着:“仔呀,仔呀,我舍不得你!”我也紧紧地,紧紧地抱着她,哭得一塌糊涂,告诉她我也舍不得她。我搂着她单薄老迈的身躯,心痛如绞!那一刻,至死无忘。那一别,竟成永诀!我相信,那一刻,定有一种不详的预感和一份至深的慈爱让她抛弃了曾经固守一世的坚强。
不久前的某个晚上和妻子聊天的时候,我又想到了奶奶,便把头埋在妻子的腿上,不想让她看到。可是儿子突然推了推我,问道:“爸爸,你在干什么呢?”“爸爸想爸爸的奶奶了”,我边说边微微抬起头来。“哦”,儿子又说:“我也想我的奶奶了。”“你的奶奶在哪里呀?”儿子稚嫩的声音让我突然想逗逗他,而他却一本正经地问:“我的奶奶在中国,爸爸,你的奶奶呢?”我心里又一沉,只得扭过脸去:“爸爸的奶奶在天国……” 我真是无法再写了,就用一首赞美她的诗来祭奠她的在天之灵吧。
少年为奴甘澹泊,
老来宁愿守清贫;
人生幻似如春梦,
寒来暑往年复年。
我的带婆
带婆是我用家乡话对她的称呼,即带我长大的婆婆,她从我两个月开始来到我家和我爸爸、妈妈、奶奶一起抚养我,直到我七岁快升小学二年级那年离我而去,整整七年,那年她七十二岁。带婆是个苦命的人,并无子嗣,有个婆家的侄子,亦不孝顺,因此她才会来到我家,而我父母和奶奶白天都要上班,她的到来倒着实帮了大忙。我们亲如一家人,特别是我开始懂事后更是和她亲密无间,那时她在我心中的地位和我亲奶奶全无二致,我父母对她也是敬重有加,和乐融融。
记忆中幼年的许多都已变得模糊了,只记得一些她喂我吃东西的片段,她在巷子里呼喊着我的名字叫我吃饭的情景,还有在我从幼儿园偷跑回家后她把我藏在窗户底下躲避老师时的“惊心动魄”。可是她走的那天我却一直记忆犹新,而且永远不会忘怀,实际上对于她的离去我直到今日仍感自责。那天我放学回家,父母和奶奶还未下班,一如既往,我进门之后让带婆给我开个灯,因为我够不着开关。于是她便搬了张凳子放在墙角,攀上去伸手够向拉线开关,这时我突然觉得她的动作有点古怪,却又说不出来为何。灯开了后,她似乎是沿着凳子直接滑下来的,然后就那么瘫坐在沙发上,目光呆滞,我叫她也没有回应。我吓坏了,大声呼喊,喊声惊动了邻居,而这时爸爸恰好也回来了,几个大人在她身旁忙碌着,掐人中,喂她水喝,却怎么也灌不进去,全都流在了胸前,她的嘴那时已经完全歪在一旁。我害怕极了,只能站在一旁焦急而又迷茫地看着大人们七手八脚地忙着,讨论着一些我听不太懂的话,后来我才知道带婆是脑溢血了,而脑溢血这个名词则成了我儿时知道的第一个致死的疾病,它像一个噩梦,缠绕了我好些年。不多会,大人们终于晓得了自己的无能为力,决定立即送她去医院,于是父亲扛起了带婆,冲向门口,我则紧随其后,就在经过门口的一刹,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已经瘫软不动的带婆不知哪来的力气,用她干瘪的手死死地抓住了门框,父亲扯不动,其他的大人们也跑上前一起帮忙,企图掰开她的手指,可她的手指却如精钢铁钳一般夹在门框之上,任凭拉扯。我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继而发现带婆的眼睛正注视着我,充满了慈爱和不舍,嘴里还不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我终于知道,她是舍不得我,也舍不得这个家,大人们也意识到了,她正用回光返照的气力拼死一搏!他们开始劝慰她,说她会好起来的,说我会在家等她的……不知是她的力气已尽,还是人多力量大,她的手终于松开了,父亲赶紧将她放到邻居早已推来并铺上了棉被的板车上,向医院奔去。从此,她离开了我,离开了家,再也没有回来。
当后来得知带婆已离世时,我才从惊愕中缓过神来,接着便是无休止地嚎哭,哭了不知道多久。那是我有生以来的第一次受到亲人去世的打击,直到很大了还是一想到她就落泪,遏止不住。然而,时间总能无情地冲淡一切,不记得从哪天开始,或许是上大学以后吧,我即使想到带婆,也多半只会细细回味孩提时有她的岁月,却不再因此而轻易流泪了。
我们把她葬在了她先夫身旁,一处唤作牛头山的所在。有一年清明随父母去给她老人家上坟,莫名其妙地在山腰迷失了方向,踌躇间一对粉黄的蝴蝶忽地从草丛中跃然而出,在我们身前相互嬉戏,上下翻飞,颇为诱人。我们不知不觉地随着它们一路往山中走去,恍惚间便停在了一处坟茔之前,赫然便是带婆和她先夫的墓穴了,再看时,那对蝴蝶却早已不知去向。我暗暗相信,是她,还在记挂着我。离乡背井这么多年,我再也没有去给带婆上过坟,实为不孝。不知道上苍是否已经补偿给她了一个幸福的来世,或许,她已能在世界的某个地方享受生活了吧。无论如何,下次回国定要去她的坟前祭拜。而此时清明,我便只能给她献上一份衷心的遥祭了。
我的岳父
前年的清明我正式开博,并以一篇《又是一年清明时》祭奠了我的岳父-一位了不起的卫星科学家。由于种种原因我和岳父虽常常通话,却从未真正见面,只有过一次短暂的网络视频,因此这份遗憾注定要伴随我一生了。而对于岳父来说,这份遗憾应该更加增强了他对这个世界最后的留恋吧,所幸,妻子陪在了他的身旁。也许同时科研人员的关系,我和岳父之间有种天然的亲切感,加上这些年来妻子不断向我讲述着关于岳父的大小往事,我仿佛觉得和他其实早已相识。我时常会想,如果他还在的话,定会欣喜于我研究中的各种发现,会在我处于低潮的时候给我鼓励,也会热情投入地听我讲述一些理论物理中的问题,甚至和我一起游目骋怀,谈天说地。然而幻想的美丽总敌不过现实的残酷。记得妻子是在岳父去世半年后怀孕的,如果岳父能够熬到那一刻或是更晚些,能见到新生外孙的可爱模样,将会是怎样的一种快乐和满足呢?
岳父这样的科学家,给国家的只有奉献,却享受不到良好的工作条件和待遇,经年累月,长寿几无可能,他们所里甚至还有许多英年早逝的研究人员。再看看我现在所处的研究条件,真可谓是天壤之别,所以更应该加倍努力才是啊。我的父亲倒是和我岳父交往过,因而对他比较了解,也有一定的感性认识,那么就再一次用父亲给我岳父撰写的挽联来告慰天堂中的他吧:
魂系太空,同步眷瞰苍茫大地,君去矣!
名垂青史,驻磁遥恸冷暖人寰,你在乎?
钟老师
钟老师是我的恩师,曾在大学里教授我《模拟电路》和《数字电路》,他兢兢业业的奉献精神、严谨的教研态度和谆谆教诲都对我影响极深。在我出国的三年前他仅因感冒而被无良的校医院误诊,以至心衰和肾衰并发,于我出国后不久在胸水、腹水的痛苦中去世,到现在已经七年了。七年来,我可敬的师母一个人孤单地承受着,但她却告诉我,她其实并不孤独,因为她总能感到钟老师仍旧陪在她的身旁。每次和她通话,她都要和我说好多好多关于他们的故事,说着说着便抽泣起来,直到今年春节依旧如此。我还年轻,还未能经历长达数十年的夫妻生活,但我相信,总有一种感情,刻骨铭心,总有一种爱恋,至死不渝。那年,我是在钟老师去世几乎半年后才得知噩耗的,那是个难熬的午夜,无法入眠,脑海中除了回忆还是回忆,便即坐起写下了一篇《悼恩师》。今天又是清明,就让我用所作悼文的引言来祭奠恩师的在天之灵吧。
悼恩师
昨夜忽闻恩师钟诗勤已于旧历年底猝然辞世,震惊、悲痛郁积于胸,无法排遣。想到恩师离去前还期望能读到我的只言片语,看到我在美国的相片,心中更是充满内疚和悔恨,我的惰性,又一次使我犯了无法原谅的错误。
惊闻噩耗,痛心之至;呜呼恩师,盍然长逝。愧我无信,半载方知;空空我心,惟余悲思。人虽已非,往事历历;谆谆教诲,铭记于斯。怜我师母,倾其全力;命运使然,回天乏计。切切节哀,惜重身体;看我明日,定不辱师。
慎终追远是华夏的优良传统,愿逝者安息!
愿亲人常在,好人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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