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谓今人之填词作诗宜多用典,典用则古意盎然,格调高致。余以为
不然。非谓典不可用,实须适度为之,若处处寻章摘句,假古人言,则艺文一道何以进步,何以 发展?子云:“《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思无邪。” 何以思无邪?盖直、真、挚三字而已,岂有他哉?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何其直白,真挚也?若言《诗》乃后世诗词之祖,无典可用,则唐人诗作中可谓 “千古绝句” 者,亦多为不用典者。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何典之有?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何其直也?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又何典之有欤?仅此一句便可关千古登临之口,几与 “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同。“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 词尝疑为太白所作,非也,实乃宋人托古之计也,然世人信焉。何也?盖诗句直白若此又意境高绝者,太白之外实难做第二人想也。又,“长江悲已滞,万里念将归。况属高风晚,山山黄叶飞。” 句,思归之情,跃然纸上,登临之境, 亦不下太白之箫声咽词(注)。
语既及王勃,当不可不谈其脍炙人口之《滕王阁序》。《序》可居历代骈文之首,殊无异议,其用典之多,之 精,辞藻之华丽,千载以降,无出其右者;少年意气,英姿勃发,亦鲜有比肩者。将可藉此而鼓吹多用典乎?余谓不可。《序》之如此,其时、其势使然。时骈四骊六之风盛行,自不必言。其势者,王勃虽少年英才,却也”三尺微命,一介书生“,既是“躬逢盛饯”,敢不为华章以悦宾主乎?况其年少气盛,又才冠当世,能不 旁征博引以惊四座,或有伯乐隐于席间亦未可知?想《序》之洋洋万言、引经据典,吾等好诗文者以为范本,于平日练习时临摹仿效,自是裨益良多,亦可尝以 “无 路请缨,等中军之弱冠;有怀投笔,爱宗悫之长风。” 自励,然若言其中最为千古传颂者何,“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此十四字为当然尔,果不其然乎?后人若以《序》为榜样,以为非这般如此不能为好诗文,然无王勃用典之才而强为者,岂非东施效颦耶?
用典有好用替代字者,辟如,言 月不及月,而以飞镜、沉璧、桂华等代之,写桃不语桃,却来红雨,刘郎等代之。观堂有谓:词忌用替代字,其所以然者,非意不足,则语不妙也;意足则不暇代, 语妙则不必代。余深以为然。如非词难达意,造句难至妙境,何必借他人之笔墨欤?无论写景写情,须使人读之若历历在目,感同身受;以童叟皆识之字,造雄苍阔 远之境,抒嵯峨萧瑟之意,言真意切,余味绵绵,令人欲罢不能。反之,纵使句句惊才绝艳,却晦涩不明,读之亦犹如水中观月,美则美矣,却终不可及,恨也!何 不能如温子昇之 “素蝶向林飞, 红花逐风散。 花蝶俱不息, 红素还相乱” ? 诗人喜用替代字似自宋始,诗词一道亦随之式微,其后虽偶有佳作天成,亦难阻颓势,及至今日,殆矣。而今人欲以用典、托古为作诗填词之大道,反致成句满篇, 几如舍本逐末,何其谬也哉? 殊不知,今人写景,若得似“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写情,若得似“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便真具古风三味也。
及于此,皆谓诗词之至境所言。然后学末进如我,一味追逐至境,不免画虎不成反类犬,终落末乘。若非天造之诗才,不妨多读书,多读诗,适度用典,成句亦 可,倘心中恒存至境,当为学诗之不二法门也。古有诗云:”谁能思不歌,谁能饥不食?“因思而歌则直、真、挚必达。倘使今人复此境界,则诗道之复兴亦不远 矣。
注:亦指疑为李白所作之《忆秦娥 • 箫声咽》词 “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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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虽如此,度实难掌握。当与不当虽有章可循,亦见仁见智。